“‘復活’封存的記憶 聆聽文明的回聲”考古紀實系列報道之青銅時代③

　　代國，一個中國歷史上謎一般的存在。它的建立者是北方農牧民族，但究竟是山戎還是狄，學界始終爭論不休；它雄踞長城以北200多年，卻未曾留下只字片語，反倒是“趙襄子滅代”成了代國在文獻上出現(xiàn)最早、流傳最廣的故事。

　　在列強爭雄的春秋戰(zhàn)國時代，一個在長城以北建立國度的農牧民族來自哪里，去向何方？這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國度創(chuàng)造過怎樣獨特的輝煌？

　　看過了栩栩如生的青銅短劍，賞過了碩大精美的青銅禮器，本期，記者將揭開這些器物昔日舊主的神秘面紗。讓我們一起走進那個曾經稱雄一時而又特色鮮明的“神秘王國”——

　　代國。

　　懷來甘子堡出土的春秋時期的金項飾

　曇夢代國

　　在青銅時代，以戰(zhàn)力強悍著稱的農牧民族，特別是半耕半牧的北方農牧民族，在很長的歷史時期里，虎視眈眈覬覦農耕政權，但有意思的是，這些農牧民族建立的政權即使強盛一時，多數也如曇花一現(xiàn)，到達短暫的璀璨頂點后迅速沉入無邊的黑暗，堙滅在歷史深處。

　　代國，就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在張垣大地上的創(chuàng)造輝煌又消失殆盡的一個北方農牧民族政權。

　　1985年宣化小白陽墓地發(fā)掘現(xiàn)場

　　迷霧重重的民族

　　從20世紀50年代發(fā)現(xiàn)“孟姬匜”到20世紀80年代發(fā)掘宣化小白陽墓群，考古人歷經30多年，那個曾經在張家口這片土地上創(chuàng)造燦爛文化的族群面貌已經初現(xiàn)端倪。就在張家口的考古人苦苦尋找他們是誰、來自何處時，北京考古界傳來好消息——

　　北京延慶縣玉皇廟、葫蘆溝等三處地點先后發(fā)掘了594座墓葬，出土文物達2萬多件，墓葬年代從春秋中期延續(xù)到春秋晚期，是北方地區(qū)長城沿線春秋戰(zhàn)國考古的一次重要收獲。它與張家口的重大關聯(lián)是：玉皇廟、葫蘆溝等墓群和張家口發(fā)現(xiàn)的春秋至戰(zhàn)國中期的墓葬屬于同一個民族，同一個文化遺存。學術界正式把這種遺存稱為“玉皇廟文化”，這標志著學術界公認：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冀西北地區(qū)，在燕文化、趙文化之外，還存在另一種由北方農牧民族建立的文化。

　　那么究竟是哪個民族呢？春秋戰(zhàn)國時期，燕國的北面有戎狄、東胡和山戎，結合《左傳》《史記》等文獻資料，考古學家們將目光逐步鎖定在山戎。

　　山戎是中國北方先秦時期最古老和最主要的幾支游牧民族之一，出現(xiàn)時間很早，這支部族勇猛好戰(zhàn)，經常發(fā)動對外戰(zhàn)爭，曾一度稱雄燕北。古文獻說“燕北有山戎”，而“玉皇廟文化”正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燕國北面。

　　如此看來“玉皇廟文化山戎說”是有一定道理的，然而以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究中心教授林沄先生為代表的學者對此有不同看法。林沄先生認為：《春秋》等很多古代文獻里有“魯莊公三十年，齊人伐山戎”的記載。另外，文獻記載，齊國攻打山戎，是從山東沿渤海進入的遼西，而那里正是夏家店上層文化的中心區(qū)，所以遼西地區(qū)的夏家店上層文化是山戎。齊伐山戎，這個大事件是確認山戎文化和山戎歷史的轉折點。

　　魯莊公三十年即公元前664年，屬于春秋早期，是山戎最發(fā)達的時期，隨著齊國伐山戎的勝利，位于遼西地區(qū)的夏家店上層文化逐步退出了歷史舞臺，這也在考古發(fā)現(xiàn)中得到了證實，這意味著：經此一戰(zhàn)，山戎漸漸消亡。

　　而廣泛存在于張家口范圍內的玉皇廟文化存在時間是春秋中期到戰(zhàn)國早期，時間晚于山戎，所以林沄先生認為，玉皇廟文化不是山戎的遺存。

　　不是山戎，那會是誰呢？

　　“是狄”，我市考古學者陶宗冶這樣告訴記者。陶宗冶說：“玉皇廟文化是狄人文化的看法是吉林大學楊建華教授提出的。她從考古文化類型學研究的角度追溯玉皇廟文化青銅短劍的源頭，最后追溯到了狄，所以是狄建立的代國有時間證據和考古學證據。山戎衰落后，狄，這個農牧民族興起，并逐步取代山戎進入鼎盛期?！?/p>

　　為什么是狄？狄又是個怎樣的民族？

　　懷來甘子堡出土的春秋時期刻銘紋青銅盤

　　風云激蕩的年代

　　在弄清狄這個民族之前，我們先來聊聊另一個和“狄”有關的民族——白狄。

　　和山戎一樣，白狄也是一個北方農牧民族。春秋前期白狄居住在陜北一帶，過著逐水草而居住的游牧生活，游移于晉、秦之間，時而投向晉，時而倒向秦。春秋后期，由于受到晉國和戎政策的誘惑，又遭受秦國的不斷擠壓，白狄族鮮虞部跋山涉水進行東遷，最終在今河北省中部的太行山東麓定居，并仿照華夏各諸侯國建立起了中山國。

　　中山國曾是一支彪悍的力量，不斷介入中原各國間的紛爭。公元前453年，韓、魏、趙三家分晉，中山國乘機崛起，不斷開疆拓土，終于在中山國最有作為的國君——厝，即位后達到了鼎盛。公元前323年，他與韓、趙、魏、燕國君共同稱王，史稱“五國相王”。為了彰顯稱王的喜悅與榮耀，厝在自己所使用的多件器物上都鐫刻了“王”字，后世稱這一歷史階段為“王厝時代”。

　　歷史上的中山國，對白狄族鮮虞部，這支古老的游牧民族部落來說，根本性改變是他們不但保持牧業(yè)，而且發(fā)展農耕，商業(yè)繁榮，遂致國富兵強。

　　作為白狄的“親戚”，生活在長城以北的狄，又是一個什么樣的民族呢？

　　考古學者陶宗冶解答說：“相對而言，狄不如山戎好戰(zhàn)。在甘子堡、白廟、小白陽等幾個墓群的出土文物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的青銅短刀、短劍，長度普遍在20至30厘米之間，手柄上除了動物圖案，有的還纏過繩子或者布，出土時繩紋、布紋還清晰可見。從長度到造型，這些短刀、短劍的作用更趨向于工具，比如狩獵、切割食物，它們更像匕首的‘早期階段’，而眾所周知，匕首最適用于近距離搏斗，防身是利器，但作戰(zhàn)就不行了。而歷史上的山戎人頭戴銅頭盔、手執(zhí)矛形劍，這都是英勇好戰(zhàn)的‘標配’。”

　　可是，在勝者為王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為什么不是更好戰(zhàn)的山戎建立代國呢？

　　陶宗冶學者為記者深入解釋：“首先，從地域上山戎的文化主要分布在遼西，而在張家口主要集中在宣化北部和赤城一帶，數量不多。因為這里是山區(qū)，而山戎的特點是生活在半山腰到山頂，而非山前。玉皇廟文化的分布范圍主要在冀北的山前地帶，以洋河、永定河水系為主要生存紐帶，兩者不在一個分布地域上；其次，從考古學文化的角度，山戎屬于夏家店上層文化，而代國屬于玉皇廟文化，兩個不同的考古學文化分屬于不同的族群；第三，從時間上分析，玉皇廟文化的興盛期在春秋中期到戰(zhàn)國早期，而山戎所屬的夏家店上層文化的年代主要是在西周，最晚的遺存可到春秋中期，再晚的沒有發(fā)現(xiàn)。這就說明，山戎沒落之后，代逐步興起。這恰好印證了《春秋》中記載的‘齊人伐山戎’事件——齊人伐山戎之后，山戎逐步衰落，直至春秋中期消亡。所以代國的建立者是狄，不是山戎。”

　　史書中關于代國歷史的記錄只有寥寥數筆，但這個在列強爭雄中不屈不撓成長起來北方農牧民族政權，是怎樣建立起代國，并維持了長達200多年的統(tǒng)治，成就一段傳奇？稱雄一時的代國在保持草原文化的同時不斷吸取中原文明的精粹，彰顯著兼容并包的時代精神，是草原民族走向農耕社會的縮影。它究竟創(chuàng)造了哪些獨特而燦爛的文明？又是怎樣走向衰亡，消失在歷史深處的呢？

　　更多精彩，盡在下期，敬請關注——《悠遠雄風》。

　　記者 王宸胤